
“毁掉一个家最快的方式,就是纵容一个理直气壮的吸血鬼。”几万块的年货总被亲哥折现,今年我断供了。除夕夜他竟举杯诀别,摔倒时那件捂了三年的旧棉服突然崩开……
除夕夜晚上7点45分,电视里的春晚倒计时正热热闹闹地响着。
窗外是大雪纷飞,屋内暖气开到了26度,热得我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羊绒衫。
可坐在我对面的陈锋,却死死裹着那件臃肿起球的黑色旧棉服,拉链一直拉到下巴。
餐桌上的气氛,比外面的雪地还要冰冷。
今年的年夜饭,出奇的寒酸。
没有往年雷打不动的葱烧海参,没有大闸蟹,也没有那两瓶标配的飞天茅台。
展开剩余93%桌上只有几盘素炒青菜,一盆不再冒热气的酸菜炖粉条,以及两盘刚端上来的速冻水饺。
我看着父母举着筷子不知所措的尴尬模样,故意把手里的瓷碗重重磕在桌面上。
“怎么都不动筷子?”
我冷笑着,目光如刀子般刮过陈锋那张灰败的脸。
“嫌今年没有海参鲍鱼?嫌这饭菜没油水?”
陈锋没有抬头。
他把双手深深插在棉服的口袋里,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破风箱般的粗重呼吸声。
“往年我大包小包买一堆,大几万的花进去,结果呢?你们二老一口没吃上,全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我越说声音越大,心里的邪火疯狂往上窜。
“今年断供了,大家吃点清淡的挺好。某些人要是吃不下,现在就可以下桌。”
母亲的手猛地一抖,夹起的一个饺子重新掉回盘子里,溅起几滴油星。
“大过年的,你少说两句……”母亲压低声音,哀求般地看着我,又看了一眼陈锋,“你哥他……他也不容易。”
“他不容易?!”
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站了起来。
【2】
作为一名财务审计员,我对数字有着本能的敏感和执着。
可唯独在这张餐桌上,在这个家里,我的账永远算不平。
陈锋比我大四岁。曾经,他也是个让我骄傲的哥哥。
他开长途冷链货车,一双手粗糙宽大,力气惊人。
我上大学的生活费,有一半是他熬夜跑车赚来的。
可那是以前了。
三年!整整三年!自从我准备买婚房开始,那个勤劳的哥哥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突然把那辆赖以生存的大货车给卖了,毫无征兆地回了老家。
问他为什么,他只轻飘飘地丢下一句:
“跑车太累了,不想干了。”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一个游手好闲的无赖。
整天闷在家里,连个正经工作都不找。
父母靠着微薄的退休金养着他,而我,每个月还要额外补贴家里生活费。
如果只是这样,我咬咬牙也就认了。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把算计打到了我给父母买的救命营养品上!
2021年的除夕,我托关系花了一万多买的顶级淡干海参,准备让刚做完手术的父亲补身体。
初二那天我回门,发现海参不见了。
父母支支吾吾,最后陈锋从屋里出来,理直气壮地说:
“我拿去送朋友了。”
2022年,我长了记性,只买了些高档坚果和两瓶茅台。
结果除夕前夜,他又把酒拎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拿去送礼,而是偷偷拿去楼下的烟酒超市折现了!
那一刻,我对他的兄弟情分彻底死了。
我的未婚妻因为他,跟我吵了无数次架,甚至差点退婚。
她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们家就是一个无底洞!你哥就是个理直气壮的吸血鬼!你打算养他一辈子吗?”
毁掉一个家最快的方式,就是纵容一个吸血鬼。
所以我今年立下死规矩:一分钱的年货都不买。
【3】
我死死盯着陈锋,等待着他像往年那样反驳。
等着他梗着脖子跟我大吵一架,或者搬出他当年供我上学的恩情来对我进行道德绑架。
但他没有。
他只是缓慢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那一瞬间,我愣了一下。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以前能单手抡起大卡车备胎的手,现在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骨。
更诡异的是,他的指甲盖泛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没有血色的惨白。
伴随着他的动作,一股奇怪的气味在饭厅里弥漫开来。
那是劣质的廉价烟草味,混合着一种医院里才有的、极其隐秘的消毒水味。
他哆嗦着拿起筷子,想去夹面前的粉条。
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那双筷子就像是有千斤重。
“啪嗒”一声,筷子掉在了桌面上。
“你装什么可怜?”
我心里的火气不仅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二十几度的暖气房里,你裹得像个熊一样,现在连筷子都拿不稳了?”
我咬牙切齿地盯着他。
“这两年你卖我年货套现的钱,到底是拿去赌了,还是拿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别说了!”
父亲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眼眶通红。
“大过年的,你非要逼死你哥吗?”
“是我逼他,还是他在吸我们的血?!”
我歇斯底里地吼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砸门声打断了我们的争吵。
【4】
门外传来了一个粗犷的声音:
“大锋啊!在家没?开门啊!”
是小区后街那家烟酒超市的老板,王胖子。
母亲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慌乱地站起身想去拦我。
但我已经大步跨过去,一把拉开了大门。
王胖子站在门外,手里还夹着半根烟。
看到是我,他愣了一下,随即满脸堆笑:
“哎哟,老二回来了啊。你哥呢?”
“你找他干嘛?”我冷着脸问。
王胖子往屋里探了探头,扯着大嗓门喊道:
“大锋啊!今年咋回事啊?这都除夕了,咋没见你拿好东西来换钱啊?”
他吐出一口烟圈,接着说道:
“我还留着现金等着收你的茅台和海参呢!你小子不会是找别家折现了吧?”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全家人的脸上。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我转过身,看着坐在餐桌旁的陈锋,怒极反笑。
“听见没?爸、妈!这就是你们拼命护着的好大儿!”
我大步走到陈锋面前,指着他的鼻子。
“我辛辛苦苦赚钱,买给你们补身体的东西,全被他拿去换成现金了!”
“他不仅是个吸血鬼,他还是个贼!”
陈锋猛地站了起来。
他似乎想去把门关上,不想让外人看家里的笑话。
可他刚迈出一步,整个人就趔趄了一下。
狠狠撞翻了身后的实木椅子。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张灰败的脸上,突然涌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
“你拿着那些钱到底干嘛去了?说话啊!”
我步步紧逼,伸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靠近的瞬间,我闻到他身上那股隐秘的消毒水味,因为他额头冒出的冷汗,变得更加浓烈刺鼻。
入手处,我感觉到他厚厚的棉服里,似乎鼓鼓囊囊地藏着什么东西。
“你衣服里藏着什么?是不是卖东西的账本?拿出来!”
我彻底失去了理智,用力去拽他那件死死拉到下巴的拉链。
“别碰我……”
陈锋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拼命护住胸口。
【5】.
拉扯间,陈锋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将我推开。
晚上8点20分,春晚的小品刚刚开始,电视里传出阵阵笑声。
陈锋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扶着桌沿,死死咬着牙,仿佛在忍受着某种极端的痛苦。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颤巍巍地伸出右手,拿起了桌上那个一直空着的白酒杯。
他又拿起旁边的酒瓶,试图往里倒酒。
可是,他的手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清澈的酒液一半倒在杯子里,一半洒在了桌布上。
他缓慢地转过身,面向父母,又面向我。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死寂与释然。
“今年……没东西卖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断了就断了吧。爸,妈,老二,哥对不住你们……”
他举起杯子。
就在杯子即将碰到嘴唇的那一瞬间,“啪”的一声脆响。
酒杯从他手中滑落,在瓷砖地面上摔得粉碎。
陈锋就像是被瞬间抽干了生命,庞大的身躯直直地往前栽倒。
“哥!”
我本能地惊呼出声,冲过去抱住了他。
也就是在这一刻。
他那件一直死死护着、旧得发硬的黑色棉服,因为剧烈的拉扯和倒地的冲击。
“嘶啦”一声,拉链彻底崩开了。
一件东西从他棉服最内侧的破口袋里滑了出来。
那是一个极其破旧的黑色塑料文件袋。
袋子的边缘,还沾着几丝暗红色的、干涸的血迹。
我下意识地松开手,拿起那个文件袋。
袋口没有封紧,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没有见不得人的赌债欠条,也没有高利贷的催款单。
那是一沓厚厚的、盖着市人民医院红章的《血液透析缴费单》。
单子的最下面,压着一张被反复揉搓过、填了一半又用黑笔划掉的《大病众筹申请表》。
而在申请表旁边,是一份泛黄的《意外伤害保险单》。
受益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父母的名字。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
仿佛有一万台机器同时轰鸣,炸得我头晕目眩。
视线下移,因为摔倒,陈锋左手的衣袖被卷到了手肘处。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条手臂。
原本粗壮的胳膊上,布满了巨大的、像蛇一样盘踞的鼓包。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骇人的粗大针眼和深紫色的淤青。
那是长期靠血液透析续命的尿毒症患者,独有的动静脉瘘。
他这三年来,抢走的那些年货,换来的那些钱……
他一个人在这个破棉服里,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6】
“大锋!我的儿啊!”
母亲凄厉的哭喊声划破了除夕夜的宁静。
她扑倒在地上,颤抖着手去摸陈锋那条畸形的手臂。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
父亲则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发出了绝望的呜咽。
我瘫坐在那堆缴费单里,双手抑制不住地疯狂发抖。
塑料袋的深处,还掉出了一个封皮卷边的小本子。
那是陈锋用来记账的本子。
我颤抖着翻开,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像一把把尖刀。
将我这些年所谓的“委屈”和“理直气壮”凌迟得粉碎:
“2021年除夕:老二买的海参,胖子给折了2400块。够做4次透析,能活大半个月。我对不起爸,但我得活着看老二结婚。”
“2022年除夕:两瓶茅台换了4500。交了下个月的药费和透析费。”
“老二骂我是贼,我没敢还嘴。真好,他越恨我,以后我走的时候,他才越不会难过。”
一笔一笔。
全是用我买来的“面子”,换算成的他卑微续命的“日子”。
我猛地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翻到账本的最后一页。
那上面的字迹非常潦草,似乎是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写上去的:
“今年老二断供了。也好,我就不用再偷弟弟的东西了。”
“这半个月强行停了透析,身上肿得厉害,旧棉服都快穿不下了。”
“省下的最后那点药钱,加上早年买的那份意外险(受益人写了爸妈)。”
“够给二老留两万块钱养老了。今晚除夕,敬个酒,该上路了。”
原来,那件在26度暖气房里也死死拉上拉链的棉服。
根本不是因为他畏寒。
是因为他因为停药导致严重的尿毒症水肿,身体大了一整圈。
只有这件买大了的旧衣服,能勉强遮挡住他正在溃败的躯壳。
以及那条布满针眼的手臂。
原来,他刚刚举起的那个酒杯。
不是为了祝酒。
而是他在清醒状态下,给全家人做的一场无声的临终告别!
【7】
救护车刺耳的警报声,彻底撕裂了这个大雪纷飞的除夕夜。
急救室门外,刺眼的红灯亮着。
我像个游魂一样站在走廊里,手里死死攥着那本账本。
未婚妻赶了过来。
看到我满手是血(扶陈锋时沾上的),她吓得哭了出来。
“对不起……”
我猛地跪在地上,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
“我就是个畜生!我才是那个瞎了眼的畜生!”
未婚妻抱住我,泣不成声。
医生拿着一沓病危通知书走出来,面色凝重。
“患者水肿严重,心力衰竭伴随多器官衰竭。怎么能停透析半个月这么久?!”
“现在必须立刻送ICU做CRRT(连续肾脏替代疗法),费用很高,你们家属……”
“治!倾家荡产也治!”
我猛地站起来,一把扯过未婚妻包里的银行卡。
那里面,是我们要付首付的婚房钱。
“密码是他生日。”
未婚妻流着泪,把卡死死塞进我手里。
她以前也是单亲家庭苦过来的,比谁都清楚亲人没了意味着什么。
“去交费。房子没了我们再赚,哥没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拿着缴费单,跑得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在路过急救室门缝的那一秒,我看到医生剪开了那件散发着异味的厚棉服。
陈锋肿胀苍白的身体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像一片即将被狂风卷走的落叶。
世界上最残酷的隐瞒,从来都不是不爱。
而是用尽全力在阴沟里苟延残喘,用被厌恶的方式保全家人的体面,却只能装作自私自利的样子。
【8】
大年初一的清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外,透进了一抹刺眼的阳光。
陈锋的命保住了,但依然在ICU里昏迷。
我坐在长椅上,疲惫得睁不开眼。
一个值夜班的小护士走了过来,递给我一个皱巴巴的红色纸包。
“这是昨晚抢救时,从病人紧紧攥着的手心里抠出来的。”
护士的眼眶红红的。
“他潜意识里一直护着这个,死活不肯松手。上面写了字,应该是给你的。”
我颤抖着接过那个红色的压岁包。
很薄。
里面只有两张崭新的一百元钞票。
红包的反面,用碳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因为被汗水浸透,墨迹已经有些晕染:
“给弟弟的新婚红包。哥没本事,赚不到钱了。别嫌少,一定要幸福。”
我死死握着那两百块钱。
缓缓蹲下身子,将头深深埋进膝盖里。
在这个万物复苏的大年初一的早晨。
在空旷冷清的医院走廊里。
我终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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