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券时报记者 吴少龙
今年以来，科技企业尤其是上市科技企业的专利诉讼持续高发，无人机、智能影像、半导体、射频芯片等赛道接连出现典型案例：大疆起诉影石创新，引发核心专利权属争议；宇树科技遭恶意诉讼迎来终审，“真创新”得到“真保护”；卓胜微应对海外企业全球专利诉讼，通过专业维权胜诉。这背后，专利诉讼已从单纯的法律维权，演变为企业争夺市场、博弈资本、划分技术版图的重要手段，当正当维权与恶意诉讼交织，如何更好地保护创新、防范“碰瓷”式诉讼，已成为绕不开的话题。
专利攻防成竞争常态
一幕幕专利攻防战轮番上演，已然成为当下科技行业竞争常态。最高人民法院披露的数据显示，2021年至2025年，全国各级法院共审结各类知识产权一审案件250万余件，较上一个五年增长64.44%。资本市场上，Wind数据显示，2021年至2025年期间，在上市公司披露的法律纠纷相关公告中，涉及“专利”这一关键词的相关公告数量达523条，较上一个五年的278条大幅上涨近九成。今年以来，相关公告数量已经超过30条。
梳理相关公告不难发现，当前上市公司专利诉讼不乏乱象，一些公司深陷权属界定、恶意诉讼、跨境博弈三大困局。
——人才流动催生权属之争，跨界布局遭遇专利壁垒。
核心人员离职带来的专利归属问题，是当前较为普遍的纠纷类型。今年3月，大疆起诉影石创新，争议焦点是前者离职核心员工在后者任职期间完成的多项专利，是否属于大疆的职务发明。此次纠纷，是近年来科技行业极具代表性的职务发明争议案件。天达共和律师事务所合伙人、知识产权部负责人张嵩律师告诉记者：“人才流动时的合规审查不足，易引发专利权属纠纷或技术秘密侵权等。核心技术人员离职创业或跳槽后，在新单位完成的发明创造，与原单位的职务发明界限不清，极易引发权属争议。”
——专利碰瓷乱象频发，资本市场上演恶意阻击戏码。
一些诉讼并非出于正当维权，而是以索赔、干扰竞争、阻碍上市为目的。2025年7月，露韦美公司依据“一种电子狗”专利权，向冲刺科创板“具身智能第一股”的宇树公司发起了一系列专利侵权诉讼。今年4月，最高人民法院判决认定露韦美公司提起的系列专利侵权诉讼构成恶意诉讼，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数据显示，自2011年最高人民法院明确增设“因恶意提起知识产权诉讼损害责任纠纷”民事案由起，此类案例便呈逐年增多的趋势。据统计，全国法院受理的该案由一审案件的数量，从2022年的86件增至2023年的117件，增幅达36.05%，虽然2024年同比略有下降，但近几年案件数量整体上仍在明显增加。
——海外巨头专利围堵，本土企业艰难突围。
国内企业拓展海外市场时，常遇到国外企业的专利诉讼。国外企业多以核心专利构建壁垒，通过全球诉讼施压，国内企业普遍存在专利储备不足、应诉经验有限、跨境维权成本高等问题，出海阻力较大。射频芯片企业卓胜微此前遭海外企业在多国起诉，试图通过专利限制公司海外业务。公司在应对时，通过专利无效、反诉等方式，最终对方主动撤诉，为同类企业维权提供了参考。
据张嵩观察，从诉讼中涉诉专利的技术领域来看，相关案件主要集中在技术密集、资本密集且处于快速成长期或格局重塑期的赛道。从动向来看，恶意诉讼与IPO狙击常态化；侵犯技术秘密、专利权属纠纷高频化与复杂化；此外，涉案主体正从传统的巨头对决向生态混战过渡，大量的中型科技企业、初创公司成为诉讼的主动发起方或主要目标，表现在产业链的上下游之间、同类技术路线的竞品公司之间诉讼频发。
成本低收益高 催生专利诉讼乱象
随着国内经济全面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新质生产力成为产业发展核心主线，科技产业飞速发展，市场规模持续扩容，行业竞争从传统的价格竞争、产能竞争，全面转向核心技术竞争。
近年来，A股上市公司逐年加大研发投入，深耕前沿核心技术，大量高含金量发明专利完成布局，专利成为构筑行业技术壁垒、划分市场领地、阻挡行业新入局者的核心武器。iFinD统计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年末，A股上市公司专利数量达236.45万件，较2020年末的129.84万件增长82%。
与此同时，国家层面知识产权保护力度持续加码，《知识产权强国建设纲要》落地实施，惩罚性赔偿制度全面落地推行，司法机关大幅提高专利侵权案件赔偿力度，严厉打击各类侵权行为，知识产权司法保护威慑力显著增强。在政策引导与市场驱动双重作用下，企业主动拿起专利法律武器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直接推动专利诉讼案件数量连年攀升。
资本市场作为一个信息场，进一步放大了专利的商业价值，也让专利诉讼逐渐沦为资本博弈的重要工具。南开大学金融学教授田利辉在接受证券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核心原因有三：其一，司法确立“严保护”导向，判赔额跃升使专利从一纸证书蜕变为高价值排他权，维权预期收益发生质变；其二，行业增量空间收窄，竞争转入存量厮杀，专利诉讼被异化为压制对手、阻滞其融资与市场准入的策略武器；其三，我国有效发明专利量已逾600万件，技术丛林极度稠密，尤其在人工智能等新兴领域，权利边界交叉叠合，诉讼便成为争夺权利解释先手、厘清模糊地带的必然选项。
对于拟上市科创企业而言，任何一起未及时披露的专利侵权纠纷、权属争议，都有可能成为IPO审核路上的阻碍，延缓上市进程甚至直接终止上市计划。部分同行竞争对手精准抓住这一监管特点，专门挑选企业IPO申报、过会审核等关键时间节点发起专利诉讼，借助诉讼风波干扰企业上市节奏，实现行业打压目的。
张嵩认为，因成本过低而收益可观，针对IPO关键节点的恶意诉讼、通过滥发警告函等手段获取不当利益的专利“投机”行为，从而催生了一批以诉讼为业的专利流氓出现。
多重痛点待解
接连发生的专利权属争议、恶意诉讼与跨境博弈，暴露出科技上市公司在知识产权领域的多重短板。
企业层面，专利布局失衡，风控应诉能力薄弱。多数A股科创企业普遍重数量、轻质量，重申请、轻布局，盲目堆砌专利数量，热衷申报低实用、低门槛的外围专利，支撑主业、构筑核心壁垒的高价值发明专利储备不足。
iFinD统计数据显示，A股上市公司专利数量达236.45万件，其中发明专利65.72万件，占比为27.79%，而发明授权、实用新型专利、外观设计专利分别为57.04万件、85.97万件、 27.72万件。
“专利诉讼的激增，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其对行业发展的影响是复杂的。”张嵩表示，许多企业为满足融资、上市或政策考核要求，仍在盲目追求专利申请数量，这些专利往往权利要求范围狭窄、撰写质量不高、稳定性差，无法形成有效的保护网或谈判筹码。当遭遇涉及核心技术的权属纠纷或面临竞争对手的精准狙击时，这种脆弱的专利组合难以提供有力防御。
面对专利诉讼时，企业应对被动，或高额和解耗费资金，或消极拖延错失时机，缺乏专业应对方案。田利辉建议，企业必须将知识产权合规深度铆接于人力资源全周期：入职即明晰权利背景与竞业限制，在职实行技术秘密分级并强制研发日志留痕，确保创新可追溯；对外储备高质量专利形成交叉许可筹码，对内建立恶意诉讼快速反诉机制。如此，方能在保护创新秘密与维护公平竞争之间构建弹性屏障，化被动挨打为攻守兼衡。
司法层面，恶意诉讼认定难，赔偿标准待优化。张嵩认为，司法裁判需坚持“严格保护”与“防止滥用”并重，通过典型案例统一尺度，既支持高额赔偿和惩罚性赔偿以惩戒故意侵权，也严厉打击诱导取证、IPO狙击等恶意诉讼。
针对专利流氓等恶意诉讼行为，张嵩建议，企业应对核心产品进行全面的“自由实施分析”，并建立长期监控竞争对手及专利流氓动态的机制。如遭遇疑似恶意诉讼，果断作出分析和决策，快速提起专利无效、主张不中止审理、在证据充分时反诉对方恶意诉讼并索赔。机制上，进一步深化行政与司法协同，构建针对恶意注册、非正常申请及恶意诉讼的案件通报与联合惩戒机制，严打专利流氓，形成全链条保护网络。
产业层面，频繁专利诉讼容易推高行业研发与经营成本，部分企业为规避风险，放弃前沿技术研发，从而削弱行业原始创新活力，制约产业升级。“希望行业协会能够发挥桥梁纽带作用，牵头联合产业链上下游企业、高校科研院所共建细分赛道专利池，推动行业内非核心专利互通共享、核心专利交叉授权，有效降低全行业专利授权使用成本，减少同业之间不必要的专利诉讼摩擦。”一华南上市公司研发部相关负责人表示，行业头部企业应主动发挥引领作用，在守住自身核心专利权益的基础上，适度开放普惠性技术专利，带动产业链中小企业协同创新、共同成长，打破技术垄断壁垒，构建“保护创新、良性竞争、协同发展”的优质产业创新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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